一条酸菜鱼

【凌苑凌】故人不知处

糖里有刀……!

以歌牧野:


  • 虽说没有明确攻受,但是觉得这篇文更偏凌苑多一些。


  • 全文字数12500+,一篇肥粮,食用愉快,一气呵成完成的缘故,过于仓促了,有些地方求不考据,且看且过。





阡陌小巷的花终于零零星星地从草叶中冒了头,这直至四月才被簇拥而出的晚春,迟得险些让蓝思追以为今年应是无春了。他兀自地抱琴立于树下,四下行人无一驻足,更无暇兼顾他这等不同寻常的行为,他也只是稍作打量就迈开脚步,打算抱着琴离开。


 


突然他顿住脚步,回头将目光落在花丛深处。尔后轻轻伸手拨开了花丛,垂眸露出些许笑意后直接倚花置琴,拨响他在晚春里的第一声琴音——而蓝思追也于纷纷扬扬盛开的百花丛中找到了一株虽然孤零零,却依旧开得傲人的金星雪浪。


 


问灵的琴语早已在千百个日夜中烂熟于心,那些琴音翻覆千山万水的跋涉,在无数孤魂野鬼的踪迹中辗转,从蓝思追指下流泻时已无需任何思索。四载又一严冬,漫长的岁月已经将无数细碎的风声刻进他始终不获回应的琴语中,闭眸睁眼,蓝思追眼睛里所看到的只剩下一个开满金星雪浪的庭院、一个暖意融融的藏书阁、一条铺满灿色的长长兰陵路。


 


唯有一处例外,他日思夜索千百般确认自己是否曾将这个名字奏错,是否曾让那人的消息生生从指下溜走。蓝思追微微颔首,最终指上动作一顿,缓缓睁开双眸的同时嘴唇翁动道:“金凌。”


 


金凌。


 


四年又一个冬天过去了啊,金凌。


 


 


 


他们有过尚且无须顾及太多未来的年轻,也有过欲诉却不得开口的执拗。经年尔后能够记得住的却不过是当时一瞬,不过竟也只是一瞬,就让两人都记了许多年。在清谈会还摆在金家的时候,金光瑶持大局无不周全,便无暇留意金凌又溜到哪儿去了,而蓝家小辈却是一间长辈谈话的大殿所不能困住的,眼神一直往窗外飘,飘得蓝曦臣很快就晓得了他们想溜出去玩的心思。到底是小孩子,蓝曦臣便允了,还不忘添上一句不可喧哗,别走太远。


 


金星雪浪无处不在地张扬着独有的傲艳,一路摇曳出缱绻的馥郁香气,明丽的色彩勾来了许多叽叽喳喳的鸟雀,搅碎了庭院的清净却唱响报春的曲子,一片花海甚至连在树上也可寻到其飘荡的踪迹,任何身着家袍的金家人行于其中都会恍若与花海融为一片,后来蓝思追想起当时那个庭院时,总认为到底还是不能怪自己的同伴们没看到金凌——穿着金星雪浪藏在挂满金星雪浪的树上,谁瞧得见你?


 


万千沉石之下的记忆已经混淆不清,那日的天气、金家庭院的摆设、他们一路是否踩过荷塘的风尘留下长串的脚印……一切一切都于蓝思追的脑子里糊为一个黯影,唯一清晰的只有金凌一个人坐在树上,他从一片浓郁的花香中探头,神色眉眼间尽是不耐烦的冰冷:


 


“谁准你们闹到这里来?”


 


一下子,众人嬉闹的气氛像被一盆冰水浇灭,一时间无人应答也无人敢应,金家小公子的脾性谁还不清楚,谁都不想自触霉头。蓝景仪咬咬牙正想不轻不重地顶一句回去,蓝思追伸手拍拍同伴的肩膀,露出一个无奈又温和的笑容朝蓝景仪摇摇头,旋即便自己开了口:“打扰金公子了是我们不妥,不过既已醒了,金公子可有意一同参与?”


 


金凌眸底戾气一敛,听着蓝思追这句明显没觉得自己在赶他走的话就来气,正想烦躁地应一句我最讨厌热闹,目光落在蓝思追脸上时微微一怔,险些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大概是花迷心窍,又或者是蓝思追实在笑得好看,金凌竟神使鬼差地在心底里答应了。


 


十来岁的金凌,本就没有那么多怨天怨地的烦恼,自小孤身也长这么大了,并非一定需要陪自己玩的人,他觉得打架赢了是理所当然,打完了害怕责罚,便了无生趣地躲到树上去了。整整一个上午,他在树上待得腿脚酸麻,三月初春的风灌得他脸颊发冷,但他眼底盘踞着倨傲的浓郁神色,却被蓝思追的笑意缓缓搅碎而不自知。那个三月的兰陵冷得异常,花却怒放得更胜往年,金凌落地时一身金星雪浪似要在寒冷的空气与花丛间燃起经年不灭的火焰,比起这一花园真正的娇艳花姿,金凌身着的一袭傲气却更加灵动,直接生生刻入蓝思追眸底。


 


金凌发现自己已经身随心动下来之后,想反悔也没了退路,只得硬着头皮道:“玩什么?太无聊的我可不奉陪。”


 


结果后来玩的游戏足够他后悔八辈子,跟着蓝家小辈们重温了五岁时常常玩的捉迷藏,他还总是手气不佳地成为猜输的那个,一股子傲气迫使他一次次再来,竟也在这种看来幼稚至极的游戏中颇得其乐,遮眼布蒙上后他便仔仔细细用耳朵听四方动静,一个简单的游戏却因为他不肯服输的性子被玩得过于认真。很快,金凌便带着骄傲的笑意在树下、石像边、荷塘侧揪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输家,大半的人都寻到了后,他才发现独独少了蓝思追。


 


整个被笼罩在金星雪浪里的庭院都仿佛在一瞬间静了大半,等到金凌发觉时,频率越来越快的心跳已经无可掩饰。他心下一紧,环顾一圈后撒腿就跑了出去,也没有顾虑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否太过紧张,也没有想过自己用什么理由来担这个心。他扯开嗓子喊人的音量回荡在庭院的花丛间:“蓝愿!算你赢了,别藏了!听见了应一声!”


 


也不知道金凌踏折了多少新鲜草坪,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团也被粗鲁地拨开,他耳边灌入刷拉拉刺骨的风却全然不顾,他唯一感觉到的是一颗心在不断地向下坠,没有底限地被拽下深渊。直到后来他也没有回想过那天为何如此慌张,只是一味地去寻不知道躲在哪儿的蓝思追——他在我眼前不见了,我要去找回来。仅此而已,无作更多思忖,三月春风拂面的寒意让他变成了一只不畏寒的孤雀,失了栖息的枝杈一般四下寻觅,无助地执着于一块大地却偏偏求不得。


 


后来金凌在厨房里找到了倚着晒红豆的竹台的蓝思追,阖着眸打盹时像一只兔子,一下一下地微微垂着脑袋,长长的抹额尾搭在肩膀上,睫毛在眼睑底下投下一小块像孔雀开屏般的阴影,安静得让人一下子没了脾气。


 


金凌在他面前蹲下来,仔细地打量起蓝思追睡着时的模样,这时候他才感觉到手心里一点点回暖。他松开原本一直紧握着的拳头,轻轻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刮了刮蓝思追温热的脸庞,那份温暖的热意立刻像是会通过手指传播一样,金凌屏住呼吸,手指轻微颤抖着想去碰一碰蓝思追的睫毛。不知道是因为小心翼翼还是别的原因,竟也憋得有些脸红。


 


突然,蓝思追的睫毛用力地抖了抖,金凌一下子如触电般抽回了手指,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的行为有多冒失,他脸上红晕更深一层,刷的起身正想落荒而逃,这一起身直接撞上了竹台,刹那间大片红豆大有铺天盖地之势蹦跳着朝两人跃来,争先恐后地要埋了他们。


 


于是,受到这声巨响惊吓的蓝思追睁眼时就发现了更惊吓的事情,金凌抱住了他,而身后是大片大片红豆壮观地铺满了整个厨房,有不少还在往下掉的红豆还敲到了金凌头发上,滑稽地滚到两人中间。


 


看到蓝思追睁了眼,金凌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速松开了这个拥抱,下一秒就是真真正正的夺路而逃,好几次踩在红豆上,险些扑了个跤,猛一踉跄又快速稳住身形,速度不减地冲出了大门口,狼狈得全无矜贵的样子。一身金星雪浪随动作翻涌,红豆漫过丝线绣成的花蕊,那金灿灿的花朵竟活脱脱像是从满地零落红豆中生出一样,平添了几分张扬的艳丽与罕见。


 


蓝思追后来才知道,将一竹台红豆洒了个干净得金凌是领了罚的,理由是:——十六七的人了,还去厨房捣乱,丢不丢人。


 


跟其他人得知后的乐不可支不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蓝思追正在研墨,这一动作顿住后即刻让他的白衣袖不可避免地晕开几朵墨梅花,随即他仿佛完全没有觉察一样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浓黑色细细地在墨砚中泛开一圈圈涟漪,他轻轻弯起唇角露出一贯的温和笑意,有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仿佛对窗外的窃语调笑充耳不闻,提笔蘸墨的时候却分明将一笔一画写得有些不尽人意,终究还是分了心。


 


这件事在两个人的心底都秘而不宣,跟着那个三月天的风一起沉了下去,又如一滩干涸在宣纸上的墨水,蓝思追没法忘记,而被罚写了几百遍“锄禾日当午”的金凌也忘不掉了。


 


从那以后,金凌被罚写锄禾日当午的事便被当作笑料说开,金凌起初还会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着同他用这件事情插科打诨的人,后来被说得多了,调笑的人也多多少少觉得有些了无生趣,提的次数便也逐渐少了,偶有提起,金凌已经能做到翻个白眼表示自己的不屑——我才懒得跟你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可那一堆红豆,也不完全是因为他金凌才浪费的啊!


 


金凌想起蓝思追的脸,干净得让人赏心悦目,仔细盯着时便会发现蓝思追其实长得很好看,温和的轮廓让人原本戾气的眼睛在触及到他的笑意时也会敛去半分乖戾。偶尔金凌总会肖想,蓝思追的嗓音哼起童谣来一定很好听。金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在童年的任何一个夜晚里听过有人给他哼童谣,但潜意识里总觉得,哼童谣就应该是蓝思追的那个嗓音。至少——这个嗓音绝对不是用来在他耳边念诗三百的。


 


好好的一个冬天,金凌被扔到了云深不知处跟同龄的各家子弟一起受礼教管束,闷得他渐渐能理解当年魏无羡成天惹祸的理由——这也不准,那也不准,还有什么准的?他不过跟人拌了几句嘴小小地动了个手,还没有把自认为分量很重的威胁丢出口,就直接被罚到藏书阁去抄默诗三百,被搅得烦不胜烦的金凌把脸埋到书卷里偷懒,蓝思追好脾气地放下手里的书卷去给他泡茶。


 


古板!迂腐!我当真烦死你们蓝家人了!金凌头一抬,发现自己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你吓跑兔子,我还没嫌你烦呀。”蓝思追端着两边茶回来,青花底的茶杯里浮着两颗红枣,冒着袅袅热气的红枣茶被端到了金凌面前,蓝思追的眼底翻滚着一点笑意,金凌看着红枣茶时眼神又黑了两分:“我最讨厌红枣茶……”


 


语毕又坚决地把脸埋回书卷里,用行动贯彻了极其幼稚的抗拒。实际上仔细想想,他也不是很烦蓝思追。反而在听见是他来监督自己时,内心悄悄地松了口气,甚至有了一丝小小的期待,像是有什么幼小的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而他亲眼所待其开出千树万树的花,金凌的眼睛有意无意地追着蓝思追的脸,忍不住想起他小时候养过的兔子——那是他在整天约架的童年生活中,寥寥无几所付出过的柔情。


 


最终金凌就这么伏案睡着了,在他迷迷糊糊睡去之际,耳边貌似还飘着蓝思追给他念诗三百的柔和嗓音:“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姑苏的桂花已经飘得七零八落,格窗外透出枝杈光秃秃的影,窗户被蓝思追细心地关紧,半点寒冬都没能通过藏书阁的窗柩细缝钻进来。金凌在一片温暖的炉光中抬头,兀长而飘着墨香的书卷也逐渐在他眸中晕出了清晰的模样,甚至后来,金凌回忆起那年隆冬,仍有一股暖春的悸动纷至沓来。


 


他做了一个梦。


 


金凌梦到了自己的娘,江厌离温柔的脸庞模糊不清,而金凌早已习惯自己十多年来的梦中从未让母亲的脸清晰过。他在那一刻听不见金麟台上的奉承阿谀,看不见苟且小人对他的殷勤讨好,忘记了闲言碎语给予他的纷扰伤害,他只是本能地想去牵住江厌离的手,就算不说旁的事情,也想告诉她——阿娘,我能把自己照顾好,没人能欺负我。


 


他没有听见江厌离的回话,旋即他便从大雾一般的梦里醒来,发觉自己身上披着一件貂裘,不容忽视的热度如同毒药一般一点点渗入他的肌理,最终蛰伏在他的骨髓深处,成为他梦里永远无法泯灭的温度。他稍一起身,又发现自己正抓着蓝思追的手不肯放开,而蓝思追也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趴在一边打盹,跟一只乖巧的兔子一样酣甜入睡。


 


金凌一下子滞住了呼吸,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手里沉甸甸的温暖让他失神了片刻,他微微移开视线,目光触及到面前的铜镜时,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他的脸,在他睡着的时候被毛笔端端正正地写了五个字——“锄禾日当午”。


 


蓝愿!


 


金凌后槽牙一磨,方才心里的种种感觉全部化为乌有,目光阴仄仄地转向睡得安稳的蓝思追,强压住怒火攻心的冲动,他转念一想,必须得在蓝思追脸上也留下点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叫他知道后悔。于是金凌提起毛笔,重重了蘸了墨后,在蓝思追的脸上留下几道小猫胡须。


 


睡醒自己照镜子吧!金凌得意地扬了扬嘴角,将毛笔搁回原处,出门时将门关好,便灰溜溜地去寻了个水盆洗脸。


 


金凌画的这几道小猫胡须,成功让不明所以的蓝思追接受了一路的憋笑眼神,正当蓝思追越来越疑惑,后悔出门前没有照一下镜子时,蓝曦臣终于最先笑着给了他一面镜子,温和又善意地点评道:“是金凌吧?画功真好啊。这是哪来的小猫,云深不知处可不曾有鱼给你做吃食呢。”


 


蓝思追只看了镜子一眼,就差点背过气去,后悔自己没有把下半句汗滴禾下土也写上去。


 


实际上,在一群世家公子里,金凌的画功确实称得上是上乘,墨洒青山的画技让人甚至无法辨别出作画人的年岁,生灵灵动、草木葱茏,更是让人无法想象这般绝伦的作品竟是出自一个少年之手,更何况是这种脾气骄躁,想同他心平气静好生讲话都会被呛回来的大少爷,于是找金凌求画的人络绎不绝,但往往都是求不到的,金大公子不耐烦地一抬下巴——你以为我是给谁都画的?


 


蓝思追也曾极力旁敲侧击,想磨他给自己画一幅,金凌那时候答应得倒也爽快,只是下一秒就马上开始讨价还价省掉一顿默写。于是事情就此作罢,并且确实金凌也越来越缺少动笔的时间,近年来外头魑魅魍魉蠢蠢欲动的风声越来越有要掀起一番风涌云动的架势,好几次派出夜猎的同门都没能再回来,金凌作为金家唯一的公子,再待在云深不知处已经显得不合时宜,过完这个冬天他便要回金麟台,必要的时候他也要亲自提起剑踏进战场,忙里忙外地寄了几次信,他终于决定正式地找蓝思追道个别。


 


金凌提着自己的箭筒,华丽繁复的剑鞘别在他的腰间,一身金星雪浪在风里翻涌开大片的灿金色,可他最终看着蓝思追的脸,还是没有办法将告别说出口,两个人一前一后,一离一送地走了一段路,蓝思追没话找话地约金凌下回一起夜猎,金凌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顷刻后金凌马上就要登上小舟,他终于还是憋出了一句:“蓝愿,喜欢什么花?”


 


蓝思追一路送他出了云深不知处,倏然间听见这么一句,愣了一瞬后眸子里突然定格出曾几何时的画面——金凌从树上翻越而下,鲜衣少年郎一身的绣花纹几乎在那个三月天的风里灼伤了蓝思追的眼睛。


 


“金星雪浪。”他听见自己轻声答道。


 


金凌也是一愣,往前走的脚步一顿,险些让手中的箭筒摔到地上。随即他掂了掂手里的重量,重新将箭筒的带子提好,再次抓紧后迈开了步子,他脚边踏起的灰尘很快湮灭在风里,从蓝思追身边一路下坡,直到登上小舟时也没有回头。而蓝思追也就只是送到这里,登舟的渡口,这便是他所能送到的最远的地方。


 


如果可以让金凌再回到那一天,他一定按着当时的自己狠狠揍一顿。那时候的他,正在紧张地思考自己是不是断袖,不能是吧,必须不能是啊!可是的的确确,他的心因为蓝思追的回答而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他始终没有勇气回头,甚至没有给蓝思追留下一句道别,他以为不回头便是不心动,不逾矩便是他们之间最该有的相处,他原以为不贪恋那件貂裘和手心里的温度便是止步,他原以为他能够控制住自己如同春芽一般的怦然心动。


 


当时应想如是。


 


蓝思追的抹额尾在空中翻飞,江面上浑浊的凉气几乎惹得他睁不开眼,那日的风太过大,蓝思追总想,大约金凌是同自己告了别的,只不过风声太大一并掩埋掉了。


 


后来金光瑶身死,金家的担子一并落到了金凌头上,他既要应付外围不断纷争的各种夜猎扰乱,处理近年越来越不太平的各种事务,也要开始学着独立处理宗族内的大大小小。蓝思追再次见到金凌时,两个人甚至没有机会说上一句话。蓝思追跟在蓝忘机身后,望向金凌时发觉,日子真是过得太悄然不觉了,金凌的棱角轮廓越来越硬朗,举手投足也有了几分宗主的器宇。


 


相见亦是在清谈会上,不过这些年的局势已经不比早些年,蓝家弟子已经能够安安分分地列于座上宾,庭院外已经找不到金凌当年爬过的那棵树,比起当年那个打完架就躲到树上生闷气的鲜衣少年,如今的金凌已经长高了许多,挺直了腰板坐在家主的席位上,眉宇间英武凌厉地掺了几分年轻的傲气,一双墨色的眸子紧紧盯着茶杯皱起眉,似要将杯底的秀梅图案刻进眼睛里般凝住视线,眸色中倒映出一杯水纹,一点点漾开清澈的涟漪。


 


蓝思追忍不住弯着眸子笑起来——其实金凌一点都没有变。


 


一身金星雪浪依旧灼眼,虽说乌色长发已经端端正正地挽了髻,一汪墨色的眼眸也深沉过少年的时候,可是那双眼睛里隐隐翻滚着的不悦告诉蓝思追——那杯茶水中一定加了红枣,才会让金凌露出这样一张表情,一张蓝思追只用一眼就知晓得通通透透的脸。


 


蓝思追忍不住又多望了几眼,努力压抑住眸底的笑意,金凌果真一动不动地与那杯红枣茶对峙,依旧将腰杆挺得笔直,傲骨仿佛从未有过弯折的时候。良久后,金凌既不吩咐人换茶,也不饮用,他已经不会因为一点不合意就大发脾气。但是蓝思追也隐隐约约猜测到,或许金凌也已经不会把喜好都一股子倒出来了,他身边很可能根本没有人清楚他的口味,哪怕是不喜欢红枣茶这种小事。


 


窗外莺啼渐渐,蓝思追收回目光,一杯杯上茶的家奴刚好走到了他的身边,果然端上了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红枣微微浮动在茶面上,漾开小圈的波纹,也漾开了蓝思追眼睛的倒影。他看到本应倒影着自己的茶面上,回溯着当年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两杯杯身带着漂亮青花纹的红枣茶。


 


以后总有机会说上话的。那日走得仓促,蓝思追只淡淡地这么一想,路过刚刚莺啼最盛的树时忍不住多望两眼,恍然间似乎当年那棵树一直都立在庭院里,而一袭金星雪浪的身影始终高高卧在树上,成为留守在蓝思追记忆里的影子。


 


蓝思追的记忆实际上缺失了幼年时的一部分,他忘掉了两三岁之前的家人,只记得在云深不知处习琴、习剑的日子,偶有的孤独和遗憾总让他越发在意自己爹娘的模样,可当他真正认回亲人,知道温宁便是自己的家人时,他发觉一切都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但是得知自己不是孤身一人总归是件好事,蓝思追斟酌着,还是第一次写了一封信,告诉了金凌。信一寄出之后,又有些后悔,他不是不知道鬼将军就是金凌的弑父仇人,但是在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时,他却的的确确最想先说与金凌。


 


岁月南逐北走,红了岐山的叶又谢了莲花坞的一塘莲,金麟台的云雨似是能顺水路和无数风雨南下到姑苏,而云深不知处的第一缕春风,和蓝思追的那封平白无故只缘很想动笔才有的信,也跟着春去冬来都一直奔波不断的车马赶赴兰陵。


 


金凌的回信几乎快到深秋才寄过来,急急躁躁地带了许多涂抹的痕迹倒是让蓝思追想起了金凌当年的影子,过去金凌被罚抄诗三百,墨色未干就急着上交应付了事,一阵风吹得纸张翻飞了整间屋子,毛躁的字迹显得更加张扬,两个人在藏书阁里一阵忙活捡了半天,却发现顺序怎么都排不回来了……而现在蓝思追手里的这封回信,只落了短短的两行字:“蓝愿,如果你愿意——”


 


蓝思追看着这后面一连串的涂涂抹抹哑然失笑,举起来透过光端详了半晌,也没有看出金凌究竟涂掉了什么内容,只好接着看了下去——


 


“含光君、蓝前辈他们也是你的亲人。”


 


蓝思追一个没忍住,又盯着那堆疙瘩笑开了,他把信纸仔仔细细叠了起来,打算下次见面时带去问问金凌:你就不能干脆换张纸吗,涂成这样是要干什么?


 


百鸟南飞,万千光秃秃的枝条逐渐泛了点春色,而藏书阁窗外的那棵桂花树已经攀过窗口的高度,蓝思追仍然在桌案上摆着铜镜,一切摆设都没有改变,当年一抬头即可的高度如今他已经要微微俯身,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镜面上,眉眼已经长开了许多,柔和的轮廓也锋利了一些,干干净净的脸颊边飘着一段长长的抹额尾,忍不住让他想起曾经那几条搓了半天才洗掉的小猫胡须。


 


半季谈笑,一纸书信,几场雁回,他和金凌都在不经意间长大了,蓝思追的记忆里似乎有一江潮水时常包裹着他的足迹和成长,温柔地给他年少的悸动蒙上一层金色,少年时的许多欢笑已经模糊不清,但蓝思追却真真切切地从金凌身上获得一份安心,他从不去深究这份感情是什么,只当作那是衣袖上的褶皱、茶杯上的花纹,一切都仿佛理所当然存在,化为缱绻柔和的曲子流淌在他的梦里。


 


这样应当就是最好的故事,蓝思追移开视线,将桌面上几卷诗三百摆到桌案底下放好,心里的一瞬促狭让他猛然抬头,将目光定在报春的鸟雀上。他慢悠悠地起了身,将来金凌成亲的时候,便也送金凌这样一只歌喉亮丽的鸟儿作礼物吧,听了就喜庆,许会再多几句恭贺。夜深忽梦少年事,只是梦却不能从少年一直作到白头。


 


金凌和蓝思追再见面时,已经是魍魉横行,不得不各家派人手出面夜猎的时候,各地走尸动荡,许是有妖物在背后控制,众人不得而知。蓝思追领命夜猎本是理所当然,只是他没有想到,金凌也来了,仍旧是一身灿色衣袍,负手而立时已将家主的派头做得颇有样子,身上背着箭筒,腰间挂着长剑。蓝思追走过来时,金凌恰巧转身,他搓了搓发冷的手心,嘴边一句等你好久了险些就要脱口而出,这才发现于当初而言,已经过去了多少个春秋。


 


金凌手里始终捏着一个小小的笺子,众人本就是分开夜猎,他们两个脱离了大部队也没有引起多少异样的目光和询问,晚上生火歇息时,金凌又对着笺子出神,盯着盯着像个少年一样脸红起来,像做亏心事生怕被瞧见一样揣进了袖子里。


 


蓝思追好巧不巧看见了,忍不住笑道:“写了心悦的姑娘的名字呀?这般藏藏掩掩。”


 


金凌的脸色一下子更暗了半分,绯色窜到了耳尖上,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径直抽出笺子后丢到了蓝思追怀里:“你自己看吧,反正也是给你的。”


 


蓝思追倏然瞪大了眼睛,举起那个白玉般的笺子,不可置信地回望金凌,金凌只是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不忘提醒道:“有些东西也是可以转过来看的。”


 


蓝思追慢慢地将笺子倒转过来,立刻活灵活现地显出了一只小兔子的模样,虽然刻得有些粗糙,但却将兔子乖巧的神韵刻得传神万分,难以想象金凌是怎样用一双握剑拉弓的手去慢雕细琢才有了现在这个样子。于是蓝思追立刻忍不住弯了眉眼,一双眼睛流转着笑意,指腹摩挲而过才慢慢旋开,一纸被卷得整整齐齐的画卷掉了出来,蓝思追将整张画纸展开后,一幅灿烂得能够灼伤人视线的金星雪浪,几乎要破画欲来。


 


夜晚的风很凉,扑在蓝思追火光映衬的脸上却有了几分暖意,风将画纸曳动得一晃一晃,那满纸错落的金星雪浪似也跟着风一起舞动起来,近乎要摇出几分以假乱真的迷离香气,一时间也不真切地迷了人眼。蓝思追记起了当初自己曾向金凌讨过画,也记起了当日送金凌离开云深不知处时金凌问过自己喜欢什么花,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不过如同一场时间久了点的酣梦,一点点晕开眼前火堆的影子,化作了画卷上俨然即将要燃得更灿烂的金黄。


 


“金宗主果真好画技。”


 


蓝思追拢了画卷,将一纸画卷如同珍宝般小心收起,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卷画的动作便不自然地放缓了,手心里画卷的温度一点点温热起来,似要胜过脚边的火堆,暖意洋洋徜徉过指尖,一点点渗进蓝思追的眼睛。冬夜寒露撒于一地的茵茵绿草,衣袂里几乎混合进青山绿水的味道,蓝思追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机会将整片自由舒畅的天空装进眸里,但此刻他却心甘情愿让一幅金星雪浪占据他眼里的一席之地。


 


晚上睡觉时,金凌比较早就阖了眸,蓝思追偷偷打量了他的脸一会儿,最终凑过去,很轻很轻地在金凌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微乎其微的吻,这才像尝到甜头的小动物一样满意地躺了回去。蓝思追能感觉到金凌的后脊梁一直贴着他的,安稳的暖意让他顷刻间迷了眼,像一只兔子一样安静地闭上眼睛,而那只小兔子模样的笺子便也摆在他的脸颊边,两只兔子一起安安静静卧于天被地床,却没来由的让蓝思追心安。


 


或许也是有缘由的,贴着彼此的后背始终没有挪开一步,霜露即降的夜里,天边模模糊糊的云也嵌了一层薄纱般游动的光,山洞外有滴滴答答的水声,明晰了身边的一草一木,也唤醒了天边的破晓。一长夜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觉得冷。


 


蓝思追问过金凌为什么和自己搭伙夜猎,金凌只哼了一声让他不要乱动,一乱动把风都引进来了,安静半晌之后才应道:“那天,你不是说下回一起夜猎?”蓝思追愣了半天,想不起来是哪天。可是金凌坚决地缄口不谈了,还不忘在闭嘴前补上一句赶紧睡觉,明日赶路。


 


其实两人这些天走的根本不像是在赶路,一路截杀的作恶走尸也全都是陆路上的,是金凌安排的路线,一路走来竟也完全绕开了水路,似乎是在故意照顾晕船的蓝思追,但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像是结伴同行已久的友人,所有行程喜好都应当是一种习惯,而不是需要商量的安排。这已经是金凌不可多得的温柔,拙劣简单,却又于极细极微无孔不入。直到这段被掩埋在兵戎相见中的日子过去多年后,蓝思追仍然再也回想不起别的日子,能够幸福过那一段在寒天地冻中的东走西顾。


 


在厚厚的冬雪上跋涉,眼皮有些沉重的蓝思追险些栽到坑里去时,也是金凌眼疾手快地捞住了他,随即金凌的语气有些慌乱,一双在寒风里冻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蓝思追:“蓝愿,你怎么这么容易就发烧啊?冻着了?”


 


蓝思追也是一惊,才发觉手心里已经好久不觉暖意,于是金凌便径直背起了他。蓝思追半梦半醒的时候只觉得颠得难受,整个银装素裹的世界里,除了金凌脊背的温度,竟再也找不到别处更安心的温暖。


 


或许这样也就够了。


 


“蓝愿,你是不是觉得冷?”


 


“…………不会。”


 


蓝思追伸出手,回搂住金凌的脖子。天地一色,整个世间一下子静得出奇,没有飞鸟啼鸣,没有孤猿长啸,金凌背着蓝思追时,长长的抹额尾时不时能扫到他的耳鬓和脸颊,卷云纹舒卷了天地所有皑皑白雪,也在金凌的心里卷起惊涛骇浪,他只是悲哀地发现:终其一生,这份惊涛骇浪都没有办法平息了。


 


哪有人能抑止住心动,更何况几年来的感情每日每日都在堆过山填平海。


 


金凌啊金凌,你等着被自家舅舅打断腿吧。


 


但是背上的人安静如一只雪兔,金凌掂紧了这份重量,也同时发现,一旦下定决心,也不是那么难。


 


这是金凌所有记忆中最干净纯粹的一段路,是难得因为幸福而深觉内心充盈的一段路,蓝思追在他背上似是已经睡着了,金凌便一步步迈得缓慢又小心。漫长成长的年岁里,鲜少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也从未有人告诉他把握与珍惜,但在这片本应无关温暖、无关美好的茫茫雪地里,金凌头一次庆幸还懂得不晚——


 


蓝愿,还不晚。


 


冬季的兰陵路孤孤零零,成千上万枯萎的花枝垂着脑袋,肃杀的氛围不言而喻地充斥着整条长长的古道,金凌站在这么一片荒芜中却尤其惹眼,他似是很遗憾地摇了摇头,对刚刚睡醒的蓝思追说道:“春色正好的时节,这条兰陵路开的可是满满一道金星雪浪,可好看了,只不过现在正值隆冬的,看不到了。”


 


寒风绞住蓝思追的白衣下摆,衣袂翻飞着几乎要拢不住,抹额尾也时不时被吹到前头来,他在风沙中睁开眼,同金凌一道站在恶劣天气里空无一花的兰陵路上。狂风也卷起了金凌衣袍的宽阔边角,金凌转身时,衣袂肆意张扬的弧度也不知道笼了多少风尘,但是金凌也不大在意,只是指着路的尽头告诉蓝思追,这条路通往金麟台,是他回家的方向。


 


“那时候花也开了,来做客吧。”


 


蓝思追便笑弯了眼睛应了声好,目光一直望向兰陵路的尽头,仿佛真的摇曳出大群灿烂的金星雪浪,更夺目过天上的艳阳,身上似乎也有温暖的血液一点点流过胸膛,刚睡醒的不适很快就一洗而净,蓝思追慢慢发觉,手心不那么冷了,一个低头时又意识到——金凌一直牵着他。一切如故,这样就够了。


 


很多年后,蓝思追抱着琴只身游遍千山万水,问灵的琴音奏得越发熟练的时候,都会想起曾几何时,他也曾路过这片断崖丛生的绝境。那时候他手里提的是剑,身边站着的,是金凌。该说的话没有早早理清,于他们而言已经太过奢侈,而于时光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但是至少,当时年少时,如果能够抽空沿着兰陵路去一趟金麟台,哪怕只是喝杯茶,都比他们后来的结局好。


 


召集各家人手集中的信号逐渐频繁的缘故只有一个,定是有人查到了整场动乱的起因或者主谋,但每每有人赶到时,该逃的妖魔鬼怪已经逃了个干净,屡次扑了个空的结果已经让众家都疲惫不堪,一腔热血豪情也跟着逐渐融化的雪水化得七七八八,捕风捉影的人也越来越多,更多人提议再遇到这类信号时不如多观望一阵子。


 


世界的巧合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偏偏轮到金凌摊上这么个巧合时,他只一眼便穷追不舍,狠戾的作风像极了年轻气盛的江澄,他张口便被灌了一嘴寒风,但他几乎是眸光半点不变地开口扯着嗓子道:“蓝愿!你到那边截!是只猫,怪不得前几回窜得这样快!”


 


三百年的妖化猫兽,爪子底下带起的风都似乎带上一股拍死人的狠劲,金凌的倔气一下子涌上眼底,猛追不舍地朝窜得飞快的妖兽拉出几弓利箭,正好拖缓了妖兽逃跑的速度。蓝思追找准时机一击弦杀术勒住了妖兽的脖子,妖兽见逃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便更加愤怒地嘶吼起来,震耳欲聋的音量几乎划破长空。下一秒,金凌提剑而起,一跃便在空中划开一个凌厉的弧度,目光一凛直直地将剑扎入妖兽的头颅,霎时间鲜血喷染了金凌大半个脸颊和一身衣袍,旋即他加重了手中的力度,始终不给妖兽留半分喘息之机,有无数妖化的魂魄从妖兽泄气皮球般的脑袋钻出,金凌身上带血的金星雪浪也被风刮蹭而起,如一道旗帜般扬起傲姿。


 


妖兽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一甩的瞬间竟也达成了让金凌脱手的目的,连滚带跃地摔下悬崖那刻,妖兽似是再也承受不住一般倒下,庞然大物般的身体一下子撞散了牢固千年的石壁,蓝思追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手中的琴弦狠狠一勒,原本就鲜血淋漓的双手一下子更被勒深了一圈,石壁轰天覆地一般坍塌,他眼睛里看到的只剩下那个断崖。


 


从小到大,蓝思追自打有记忆起,他都极少落泪,认回唯一的亲人时未哭,大喜过望时也无泪,大悲大喜都没能绊住他笑意里的温和,似乎眼泪就是天生与蓝思追绝缘的东西,可此时此刻,他抓住金凌同样伤痕累累的手,第一次觉得没有理由的委屈和绝望,慌张抑制不住如同恶鬼般揪紧了他的心,他眼眶一热,被琴弦勒出深深伤口的手心却紧紧握住金凌的手。


 


金凌的身下就是万丈深渊,蓝思追实在没有勇气松手,更没有勇气往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看。一瞬间从昏昏沉沉的疼痛中抽离,仿佛沉寂了无数暗色的梦靥生生拉扯着他的思绪,明明才刚清醒,发烧的疲倦感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视野,他不想睡,一点都不想在这一刻睡着,他望向金凌眼中无尽的洪荒,有一瞬发觉自己的目光没并有得到回应。


 


金凌的耳边一下子寂静无声,一下子又仿佛听见整个悬崖都在咯吱咯吱发出隆隆巨响,蓝思追沾了血的白色衣袖是唯一的亮色,刺得他双眸一痛,甚至有那么两秒,蓝思追的轮廓也在他面前跟随逐渐失去焦距的世界一起模糊,有温热的水珠打到自己的脸上,他努力地睁开眼,想从一片失焦中看清楚是不是源自于那张本该笑意柔和的脸。


 


两只相扣的手心里都早已结成一片凝固的血迹,金凌主动凭着摸索将蓝思追疼得一直在发抖的手纳入手心之间,意外得到回应的蓝思追更加仓忙地扣紧了半分,想要将金凌往上拉的冲动更让他疼得到吸气,才扯上来一点点就似乎失去了余下的力气,掌心挣动出更多的鲜血,蓝思追却不管不顾地握得更紧,下一秒就有晕厥的可能,却不敢放松半分。


 


金凌借着被扯起的一点点高度,轻柔地将嘴唇印在了蓝思追手背上。干燥又简短,却是蓝思追余生再也无法忘记的一刻,他瞪大眼睛,听见金凌哑声道——


 


那一瞬金凌的脑海里掀起了无数走马观花,零落一地的红豆,藏书阁桌案上冒着袅袅热气的红枣茶,渡头告别时自己毅然不转身的挣扎,欠下的那句告别能不能现在补上?那封回信,我当初想告诉他,如果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是他的亲人,还能作数吗?兰陵路是唯一一条回金麟台的陆路,还没有带他回去过吧?无数个夜晚里勾勒的一幅金星雪浪,蓝愿究竟能不能够发现,那幅花倒过来看就是他的名字?


 


——“那天晚上你从我这里要走的一个吻,我要回来了。”


 


金凌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了蓝思追死死扣住自己掌心的指节,大片沾了血色的金星雪浪徐徐在蓝思追眼前绽放而开,一如当年金凌从树上翻越而下,也曾被风吹起这一袍一睹就再也难忘的傲气姿态,不疾不徐地贯穿了他们的少年岁月,逐路开放了一路的时光。


 


岁月不堪数,更何况是等一个如今不知何处的人,就该清楚地懂得,一生哪得那么多一切如故。


 


 


 


 


 


问灵的琴语早已在千百个日夜中烂熟于心,那些琴音翻覆千山万水的跋涉,在无数孤魂野鬼的踪迹中辗转,从蓝思追指下流泻时已无需任何思索。四载又一严冬,漫长的岁月已经将无数细碎的风声刻进他始终不获回应的琴语中,闭眸睁眼,蓝思追眼睛里所看到的只剩下一个开满金星雪浪的庭院、一个暖意融融的藏书阁、一条铺满灿色的长长兰陵路。


 


四载又一严冬。


 


蓝思追想,他大概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FIN.





  • 简单而漫长的故事,陪伴,思念与爱都早已融刻进他们的骨子里,一人雪落白头,另一人永远留在琴声和时光里。金凌和思追,都在岁月沉淀中成长,学着去爱,可惜没有早些说出来。


  • 有机会的话,下次发文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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